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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惯法的形成

来源:人民法院报2019-09-06 1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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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重庆市永川区人民法院 刘祥辉
  《燃烧的原野》这本短篇小说集中展现的是墨西哥哈利斯科州乡土世界,讲的是农民的故事。谈到农村,人们最先想到的也许是田园牧歌,多么的纯真,多么的浪漫,多么的自然……然而鲁尔福笔下的农村完全不是这样的,我们感受到的是残缺、绝望、孤独、冷漠。

  笔者认为,《燃烧的原野》讲述的是乡村习惯法的形成过程,农村生活长期处在一种被隔离的状态,它有它运行的规律,自生自灭并且自我孕育着一些值得我们去关注的东西,也即乡村习惯法。

  一

  就小说而言,鲁尔福向我们展示的是一个墨西哥的乡村世界,有人认为该作品主要描写的是1910年墨西哥资产阶级革命后的现实生活,深刻揭露了其革命的不彻底性。

  类似于习惯法的形成过程,国家建立之初都有一个发展的过程,这不仅体现在外在的物质方面,更体现在内部的规则和法律方面。在《我们分到了地》这篇故事里,农民们为了土地而去闹革命,革命结束后政府允许搞土改,给他们分土地,当他们满怀期待地去看地时,却发现上当了——“他们分给我们播种的,就是这样一块不毛之地”。农民对于土地的诉求,城市里的人大概是很难有深刻的理解的,正是这样一部小说将其展示出来让我们对此有所关注。小说里的农民几乎都是穷苦的人,而他们的命运总是残酷的。

  在《都是因为我们穷》这个故事里,我们看到的是这样一个残酷的故事:发洪水了,穷人家的牛让水冲走了;牛没有了,穷人家的女儿就嫁不出去;嫁不出去,就要沦为风尘女子了。故事的结尾似乎在表达穷人的世界一直在重复着这样一个残酷的过程,一场自然灾害就可以改变一个穷女孩的命运。

  在另一个故事里,一个男人在受浑身疾病折磨许多年之后,要求家人把自己带到远方去见圣母赎罪。经过艰难的朝圣之旅之后,他怀着被治愈的希望死在路途的终点,而他的妻子和他的弟弟在带他去朝圣的途中偷欢,却又在他死后良心难安。

  有关原罪与救赎的主题在鲁尔福的这本小说里表现得淋漓尽致,残酷的事情都是相对而言的,我们在看到残酷事情的时候最先想到的是这些事情怎样能快一点消失,哪怕是减轻缓和一些,这都是作为旁观者的心态。

  在鲁尔福的小说中并没有出现太多除农民阶级以外的其他阶级,甚至没有一个关于利益的调配者,农村女孩之所以命运悲惨,甚至沦落至风尘女子,其原因正是缺乏利益调配者,这是一个封闭而又残酷的世界。在这样一个残酷的世界里,人们总是假借于心灵的宽慰去缓和自己肉体的痛苦,例如男人遭受疾病折磨转而去寻求圣母的救赎正体现出了这些。

  鲁尔福小说里的人都只是普通的农民,并没有得到所谓现代理性的洗礼,他们只是经受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习惯的打磨,而恰恰是这些习惯对于他们来说比任何规则都有效,假如他们身边有法律,这些法律的效力也远远及不上这些看似与生俱来的习惯,其原因要从习惯形成来说,经过父辈的言传身教、幼年灌输,人们形成内心的笃信,再经由自己言传身教逐渐流传给后代,只要人在,那么习惯将生生不息,这是习惯的传承过程,它不同于任何法律的形成,整体上法律是新法代替旧法的过程,法律总是随着社会不断变化而变化的,随着社会发展,旧法覆灭,新法重构。

  二

  鲁尔福在《燃烧的原野》中勾勒的小说世界类似于霍布斯、洛克所说的自然状态,小说中的农村封闭状态不正是自然状态的真实写照吗?

  然而支撑鲁尔福笔下农村状态稳定的规则并不是法律,而是人内心的习惯。这也说明了封闭的生活状态能够有序进行并不一定要依靠法律,人们的生活贫穷状态与生活环境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习惯的形成在于人们对生存状态的确认,小说中人们在贫穷的生活状态下对于自己所犯下的罪恶无比在意,他们去请求圣母的宽慰,更进一步说明了人们对于内心习惯的遵从,而这一切发生在贫穷环境下物质的极端匮乏,则更可以说明他们内心习惯的力量,根本原因在于他们拥有对于内心习惯的信仰,像遵从神明一样去信仰习惯,在小说营造的封闭环境下并非一个人或者是几个人拥有这样的习惯,而是这个环境里全体人都有这样一种共同特征。

  就其原因来说,这与荣格所说的“集体无意识”理论有着类似之处,“遗传保留的无数同类型经验在心理最深层积淀的人类普遍性精神”,只不过荣格用它来论证的是艺术创作源泉,这里可以解释封闭环境之下人们在封闭环境中形成普遍习惯的原因。在订立法律之时如果能遵从人们这些“集体无意识”的习惯,就会使得法律具有小说中习惯达到的效果,一个病痛将死之人仍然会像往常为自己的痛苦赎罪请求圣母宽慰,若法律如此,一个囚犯在执行刑罚之时将会充满对于法律的崇敬,心中默念“永不再犯”。

  三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家族间的仇杀和复仇是拉美文学作品的常见题材,《燃烧的原野》这本小说集里也能找到类似的故事。作家的首要任务是要将这些现象表现出来,表现得平白或者繁复、表现得震撼或者悲凉,然而作家并不会去解释这些现象出现的原因。

  笔者认为,这些现象在作品中经常出现,主要是由作家本身的经历以及作家所生活的社会背景所决定,也即由习惯所决定。就鲁尔福的来说,在他六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在一场农民暴动中被人杀害。四年之后,他的母亲因病去世,自此他被送进一家孤儿院,他成年以后的经历依然坎坷。

  就当时墨西哥社会背景而言,农村的贫穷是一种司空见惯的现象,然而这种现象虽然被众人所知,但是却不为人所重视,尤其对于政府来说这一问题很棘手,没有给予太多的关注,社会层面未关注的问题也许经常能够成为作家关注的问题,因此就使得鲁尔福产生对于农村、对于贫穷的关注。

  一种现象并不是突然就会出现,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正是由于事物的发生都有其源头所在,在这里我们不去运用大卫·休谟的怀疑论式去拆解因果关系,在现代社会,人生来就是一个集体。亚里士多德所说的“城邦之外非神即兽”表达的就是集体对于人的重要性,而后来学者根据理性分析虽然破除了这样一种先有城邦后才存在人的逻辑,但是丝毫不能动摇集体对于人类来说的重要性。

  就原始部落而言,部落与部落之间在平时是彼此不相关的,只有在两者因为某种利益——通常是水源或者土地,而发生一些战争,就常识而言,通常战争一旦发生就会持续一段时间,几年或者十几年,而两个部落之间如果在战争期间或者战后没有共同的利益存在就再难回复原来彼此不相关的状态,两个部落的人永远都会将对方视为仇敌,这就是在理想状态下的报复和复仇,这也反映了最为原始习惯的状态,人们内心的习惯法也是在此状态下一步步延展而成的。

  熊培云在《重新发现社会》一书中关于人的论述,他将社会归于每个人组成的集体,人的增多对于社会利益是一个促进,然而任何人的减少,对于社会都会是损失,这虽然是一个非常理想的状态,但是这却可以表现部落与部落之间的结仇并形成持久战争的状态。一种习惯的形成是由于一种方式在时间上持续定格而产生的,部落与部落之间由于人对于自己集体的重要性而产生的状态恰巧是一种会被后代继承的状态,因为利益是生存不可或缺的因素,而复仇恰好关涉个人生存的利益,它最终形成了一种人人皆有的习惯。

  从法律中寻找这些复仇习惯,贝卡利亚在《论犯罪与刑罚》中不止一次地提到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式的复仇观,这也是刑法的雏形。《燃烧的原野》中科马德雷斯坡这个故事将这种心理描述得淋漓尽致,小说主人公为了得到土地而首先杀掉托里柯兄弟中的一个,虽然托里柯兄弟间的关系并不好,但是他仍然害怕兄弟中的另一个找自己寻仇而将他们两兄弟全都杀死。主人公内心反复着自己杀掉托里柯兄弟的过程,杀掉曾经的好朋友托里柯兄弟,其初始的想法大概是因为利益,之后却反复臆想着自己杀人的过程,也许他为了暂时性克制内心的害怕,也许他是对于杀掉朋友的惭愧,这些事情发生的根本原因都是复仇心理的作祟,也即是自己被内心的习惯法完全掌控。

  仅仅描写农村生活的《燃烧的原野》固然孤寂冷漠,然而它有着很多值得我们去发掘的独特之处,譬如习惯法的形成。在现代社会,习惯法通常表现为道德,2016年12月9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主持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三十七次集体学习时指出:“法律是成文的道德,道德是内心的法律,法律和道德都具有规范社会行为、调节社会关系、维护社会秩序的作用。”研究内心道德的形成机制对于我国社会主义发挥好法律的规范作用,对于以道德滋养法治精神有着尤为重要的意义。

  从心理学、哲学的角度分析人内心道德的形成并不全面,而文学家最擅长的就是从人性、情感方面讨论问题的本质,所以从文学作品研究道德的形成也不失为一条独特的路径。多角度地去研究,才能最终揭开道德“普罗透斯”式(普罗透斯是希腊神话中的一个早期海神,他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但他经常变化外形使人无法捉到他。他只向逮到他的人预言未来)的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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